童年往事 (1)
Monday, December 3rd, 2007转自渤海潮
满天和生字一样多的星星
在我上二年级的那年,妈调到了爸工作的县里,按理他们应该结束长期两地分居的生活了,爸却被派到省城脱产学习。和爸一间宿舍的叔叔看我们连住的地儿都没有,干脆搬出去,把宿舍让给我和妈住。我要上学,托了人找到南关小学。
我的班主任、以及所有科目的任课老师都由一个人担任。她四十多岁,面容姣好,身材挺拔,气质不俗。她最能降住人,道理讲得好,课讲得好听,板书也写得好看。但是,我就是怕她。她很厉害,很威严,也很有手段。
同学打架,骂人,她叫来,对挨骂的一个说:“骂人人不理,等于骂自己。”转身对骂人的一个也说:“骂人人不理,等于骂自己。”然后,对着讲台下的我们说:“骂人人不理,等于骂自己。你们一起说——”我们就齐声道:“骂人人不理,等于骂自己。”
我很佩服她。
她对学生要求很严,但是对喜欢的学生也不吝惜赞美。一个比我更晚转学来的女孩子,很干净、乖巧,学习也好,她会判完分数对着这孩子100分的卷子说,“这个呀,应该给120分。”
我暗地里嫉妒不已。不过,也觉得那孩子很可爱。
她喜欢抽烟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熏得黄黄的。她抽烟的姿势很专注,很优雅,也很忧郁。她丈夫似乎很早就瘫痪了,全家的重担压在她身上。她倒是从来没有露出难色。总是很镇定的。
但是,现在想来,也许生活的担子压得她沉重,她是不是无意识地转嫁给我们一些呢。一个冬天的晚上,她留下的作业多得惊人,要我们把语文书后面的生字表抄写三遍。我抄啊抄,写得手麻了,还是没写完一遍。看着表针走啊走,急得不行,再抄,手就抖起来,一个字也写不成了。我委屈地眼里泡着泪。妈走过来帮我搓手,还是不行,手仍然抖。硬要写,写不成字,歪歪扭扭,更没速度。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妈也不备课了,安慰我,让我休息一会儿。我举着双手,看着不停颤抖的右手,简直绝望。时间一分一分过去,十二点都到了!后来,妈把我从桌子前拉开,打开门,带我出去,夜色浓重,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妈揽着我,看星星。我觉得那些没有写完的生字似乎比星星还多。 “一会儿就好了,妈陪你,别着急。”夜风轻轻刮过。我似乎平静下来。“现在看不到银河了。夏天看得多清楚啊。”妈望着天空。星星很亮,没有月亮。我也开始寻找北斗七星的位置。
“手好点儿了不?”妈轻轻问,一边不停地帮我的手做屈伸活动。
我把手抽出来,攥攥拳头,“好像好了。”
进了屋,写完了生字表。已经快两点了。我终于安然地睡觉去了。
第二天,很多人没有完成作业。但是,老师没有像以往那样惩罚,好像就那么过去了。
很多很多年了,我仍记得那样一个夜晚,满天和生字一样多的星星。妈没有说老师一句坏话,没有抱怨我发愁掉的眼泪,她就是那么一直陪着我。